爱越戏社《盘妻索妻》剧照 吴楚提供 图片来源：株洲日报

爱越剧社在排练《梁祝·十八相送》 图片来源：株洲日报

　　“来，涵涵，给爷爷唱一个。”63岁的杜勋杞晃着手腕，1岁半的孙女见状，立马跟着爷爷手机播放的京剧哼了起来，有模有样地转身之后，一个趔趄摔在地上。众人大笑。

　　票友，是界于戏曲演员和戏迷之间、看戏又唱戏的一群人。

　　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，株洲票友从强大的工厂职工演出热情中发端；九十年代后期，又在新兴文化消费方式的冲击中逐渐沉寂。近年来，在创建国家公共文化服务示范区系列文化惠民动作的推动下，株洲票友又开始闪现台前。

　　几番浮沉中，株洲票友又是如何耕耘自己精神家园的？

　　样板戏情缘

　　安静的咖啡厅，汪卓拉放下茶杯，张口来了一句：“穿林海，跨雪原，气冲霄汉。”

　　对这位株洲市文工团前花鼓戏演员而言，戏曲，早已是生命的一部分。

　　1971年，汪卓拉上初中。学校广播、乡村公社广播站常常播样板戏，只要喇叭响起，汪卓拉就驻足凝神，一定要听完再走。

　　那年4月的一天，汪卓拉正在上课，老师把他叫了出去，告诉他文工团来招生，让他去“唱唱歌”。汪卓拉懵了，接着兴奋不已。“当时胆子很大，不怯场，上就上。”谈起这段往事，汪卓拉似乎回到从前，跟往日一样激动。

　　然而，因为个子太矮，汪卓拉第一次没有考上。一年后再考，他唱《沙家浜：军民鱼水情》，听广播久了，有两句唱错词，全场大笑，汪卓拉以为在夸他，便更卖力地唱。这股劲感动了考官们，直接跳过其他考试而被录取。

　　彼时的株洲，工厂林立，职工演出热情高涨，文工团经常去工厂给职工排练样板戏。“能去厂里排戏，那是荣誉。”汪卓拉说，这些职工有了基础之后，就开始成立业余剧团，到了1978年传统老戏恢复以后，他们又成立了一两个票房唱老戏。

　　“后来很多工厂的职工都成立了京剧票友团，氛围很好。”回忆起往日时光，汪卓拉很是精神，他手指有力地在桌上写着京剧的精神内核——勇敢，忠义，孝道，智慧。

　　就在汪卓拉钟情于样板戏的时候，另一位株洲女孩向立新开始迷上越剧。

　　1979年，“靡靡之音”越剧解禁，开始在电影院、电视、广播播放。一个偶然的机会，向立新从父母单位的9寸的黑白电视机上听到越剧。从未听过除样板戏之外戏曲的向立新“被震住了”，回到家中这段旋律也萦绕在脑海，久久不能散去。

　　此后，为了能再次听到越剧，每逢空闲时间，向立新就抱着家里的半导体收音机拧来拧去。一次调台时，无意间再次听到那夜听的、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唱词，向立新震住了，将收音机贴在耳边，曲罢，播音员播报：“刚刚播放的是越剧电影《红楼梦》的倒数第二出——《金玉良缘》”。

　　“原来这是越剧！”向立新一个激灵。从此，越剧成为向立新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她开始不断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写信点拨越剧，一来二去，编辑记住了向立新，竟照地址给她寄来越剧大全、漫话越剧等资料。

　　自此，每逢株洲有越剧演出，向立新一场不落，而且尽一切可能去后台找演员合影聊天。

　　渐渐地，她也开始唱了起来。80年代末，向立新受邀在株洲广播电台唱了一段越剧。“很多观众打电话问是不是原唱。”向立新笑道。

　　票友团四处开花

　　2007年，通过多方联系，向立新和其余10位株洲越剧票友共同成立“爱越戏社”。票友团有了，但去哪儿唱戏？

　　刚开始她们在茶馆集会，一人点一杯三元的茶水就唱上一下午，然后辗转公园湖心亭、社区公用房，渐渐地，“唱无定所”的日子，让票友们开始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。“最少时只有两三人参加排练。”向立新说起那段“低谷”，眉头紧锁。

　　2003年，汪卓拉退休。在不同票友团玩京剧、做“流浪”票友、参加商演义演，一晃十余年，他突然觉得没意思了。“想追求艺术境界高的、有品位的东西。”汪卓拉跟一位琴师朋友聊天，对方斩钉截铁告诉他：“那就认真玩京剧！”

　　就在向、汪二人都仿佛看到了票友生涯的瓶颈时，株洲市群艺馆提供了机会。2013年，株洲市群艺馆从以创作为主转向以活动为主，以馆内作家、表演家为主到以群众、大众为主。汪卓拉想到自己是搞文艺出身，又有群艺馆的场地，一拍大腿：“那就创办一支高质量的尖子京剧团队吧！”于是，群星戏剧社应运而生。

　　随后，向立新的爱越戏社也来到群艺馆落脚。爱好越剧的票友再次集中，从段子戏排到折子戏，最后排成了《梁祝》《盘妻索妻》《王老虎抢亲》等全本大戏，成为戏剧传承中心周末剧场的固定表演嘉宾。

　　同一时期，90年代末才接触京剧的杜李夫妇在老年大学玩了七八年京剧后，苦于成员太多，“想唱戏半天都轮不到，一个上午就只能唱一小段，不过瘾。”为了过足瘾，他们干脆也组织起一个京剧票友团“沿河艺术团”。

　　艺术团里的成员，可都不是正宗的京剧专业人士，全团45个人，最大的77岁，最小的50岁，职业也是五花八门：会计、仓库管理员、医生、游泳教练……但她们却有着同样的兴趣：热爱京剧，每个人都是实打实的京剧“票友”。

　　杜勋杞就是沿河艺术团的骨干之一。考虑到传统老戏曲高和寡，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京剧的推广，在老杜的主推下，沿河艺术团将毛泽东诗词当做京剧唱词，甚至是自己填新词，创作新时代的京剧。

　　随后，沿河艺术团成为株洲为数不多的“走出去”的业余京剧团体。2014年上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表演了杜勋杞填词的《梦株洲》，以新形式向全国宣传了株洲。

　　株洲市群艺馆相关负责人介绍，目前，像爱越剧社、沿河艺术团这样的票友团体，株洲至少有10余支。

　　传承是一种使命

　　越剧、京剧，都是国粹，对票友而言，传承国粹，是一种责任。又因为目前株洲没有专业京剧团、越剧团，所以这份责任，在株洲票友们看来，更是一种使命。

　　“我们恨不得全株洲都和我们一样喜欢越剧”，向立新被自己这番咬牙切齿逗笑，“只有提高唱腔和表演水平，保留越剧的原汁原味，才能吸引更多人来看。”

　　为了传承京剧，坚信打铁还需自身硬的汪卓拉要求严格，团队里一些老年人自尊心强，经常说了几句之后就主动离开，“拿下面子，唱好了才有真正的面子。”汪卓拉告诉团队里的中老年人。

　　2017年，群星戏剧社将在株洲开京剧专场。汪卓拉反复说，“这么好的京剧，不好好唱就是糟蹋了！”

　　传承，在杜勋杞看来，就要从娃娃抓起，从自家娃娃再到株洲娃娃。

　　杜勋杞拉京胡，妻子李秀荣唱京剧，音乐声飘荡在逼仄的老房子里，空间仿佛一下就开阔了。这时，坐在一旁聚精会神玩积木的大孙女嘴里突然嘟囔了一句， “孩子这唱的是啥？” 杜勋杞问妻子，“她这唱的是《蝶恋花》中那句‘喜看关山阵阵苍’呀！”李秀荣答道。

　　采访时，杜勋杞的小孙女指着挂在墙上的京胡嗷嗷直叫，想让爷爷弹上一曲。 “我家就是一个大染缸，不知不觉中，两个孙女都‘染’上了京剧”。李秀荣看着一旁正咿呀学唱的小孙女，一脸柔和。

　　借着这些年株洲“戏曲进校园”的“东风”，在何家坳小学当完京剧传承爱好者之后，杜勋杞夫妇选又去大孙女就读的体育路中学当志愿者，将《梦株洲》改编为《逐梦体中》，结果大孙女独唱获省一等奖，杜勋杞竖起一根食指，脸上藏不住的骄傲：“正好弥补了体育路中学在文艺领域得奖的空白。”

　　向立新在株洲开了二十多年书店，现在生意不好，丈夫卖桶装水补贴家用。她背对着阳光低头笑笑，道出坚持开店20多年的原因：“我不求赚钱，只求温饱和唱戏。”她身旁一台不见光泽的落地扇轻轻送风，一句“久别重逢，梁山伯”仿佛让时间凝固。（株洲日报）